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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反击——番禺新生鞋厂工人集体维权观察

作者:王江松  陈辉海  刘少明  彭家勇

一、新生鞋厂工人集体维权事件始末

据新生鞋厂工友称:该公司从来没有为员工购买社保、住房公积金,从来没有安排带薪年休假,也没有支付过带薪年休假的加班费,该公司从来没有为员工支付过高温费,从来没有为员工做职业健康体验。为逃避拖欠员工的这些费用,公司在外面租了两处厂房,把公司的资金、订单、设备、材料等转移过去。公司于8月份起开始减产降薪并搬厂,工具、设备、材料已经基本搬空,老板没有跟工人协商安置方案。

9月4日下午,新生公司老板开员工大会,老板态度极其恶劣,声言一个月只发员工1550元的最低工资、不愿意做的可以走人,当时员工都束手无策。

9月5日,工人们找到了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工人培训部主任、著名的工人出身的集体谈判专家陈辉海,在他的指导下,工人们推选出7名工人代表(秦庆枚、杨丽艳、阳冬生、张卫平、闭佑祥、杨桂钧,吴许平;其中两位女代表、五位男代表,秦庆枚为总代表),并向公司递交了《十项诉求》:

1、要求公司确保不以任何形式打击报复我们的员工代表;

2、要求公司保障每位员工的合理生活工资;

3、要求公司依法补缴员工自入职之日起至今的社会保险;

4、要求公司依法补缴员工自入职第二个月起至今的住房公积金;

5、要求公司补回未足额支付的加班费;

6、要求公司补回员工未享受的带薪年假及法定节假日工资;

7、要求公司为员工做职业健康体检;

8、要求公司补回及发放高温津贴;

9、要求公司增加福利津贴,发放年终奖;

10、要求公司给员工合理的安置方案。

经过大家几天的商讨,9月7日,新生鞋厂全体员工决定维护自己的权益,向劳监大队发出了投诉信,并给广州市总工会送去请求信。但有关各方对员工的诉求没有半点答复!

9月14日召开鞋部第一次工人大会,约60人参加,会议由秦庆枚主持,由陈辉海主讲,首席代表秦庆枚介绍了厂里的情况,工人现场向陈辉海提问,陈辉海耐心解答,并分享了佛山工艺总厂成功的集体谈判案例,以此鼓舞工人,以集体谈判的方式,团结一致行动,保护好工人代表。代表杨丽艳、阳冬生分别讲话,杨代表说:我进厂只有两年时间,我就是不服这口气,老板欺人太甚了,我不为别的就是一口气,站出来担任代表。会议圆满结束。9月14日黑夜来袭,新生鞋厂老板秘密安排人员再次来厂里搬机器,工人们集体行动,阻拦他们搬运,并报警叫来警察。彭家勇、邓小明和朱小梅参加了这次大会。

9月16日,工人们采取下一步行动:拉横幅喊口号:“要求集体谈判,争取合理权益!我们要社保,我们要尊严!黑心老板,还我公道!”9月16日早上9点39分,劳监大队工作人员来到工厂,他们一直在工厂拍照,员工向他们反映工厂的现状,他们毫不理会!工人愤怒地紧跟他们下楼反映问题,他们干脆一走了之,这就是劳监部门为劳动人民办事的态度。

9月18日,厂里给工人发放9月份260元的工资,这点钱连喝水都不够,别说租房吃饭了!维权一个半月了,官老爷们没一点反应!难道你们只拿薪,不为老百姓办事吗?

10月初,听说老板要宣布破产,工人们整理了一份告知书,由工人代表前往省市工商局,向其书面告知:由于新生公司拖欠职工社保、公积金、补偿金、加班费等,工人已经向公司发出谈判邀约,同时也已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要求工商部门在公司支付拖欠工人的费用之前,不得为公司办理注销手续。一开始,市工商局当面拒收工人的告知书。在工人的坚持下,后面接受了,又不愿意给工人们写回执。

10月8日,工人们再度来到番禺劳监大队,劳监大队工作人员强迫工人们签不合理条约,声称不签名就不能走出劳监大队大门,高声吼:签了名你们会死吗?这就是国家公务员嘴巴里说出的大道理!新生工人希望广大劳动者们看清楚他们的嘴脸!也希望上级部门还我们这些劳动者们一个公道。

10月11、12日,老板趁员工双休日把总厂材枓转移到外面的黑分厂,黑心老板屡次做出这种偷鸡摸狗、逃避责任、违背良心的事,人神共愤!

10月13日,新生鞋厂集体维权61名员工全体来到区政府正门口,希望政府部门能真正帮农民工解苦排难,而不是做表面功夫。但工人们被政府工作人员阻挡,他们叫来了区劳监部门,还叫来两车警察。由于工人的坚持,才让5个工人进信访部门反映问题,其余人在外面等,随后政府部门叫来厂方,到下午一点,厂方答应补社保、加班费和公积金,下周一答复。番禺劳动监察部门来了一个叫李杰权的,气势汹汹指责工人是受律师煽动来政府闹事,他身为政府处理劳动纠纷的工作人员,对待工人如此态度,令人心寒。

10月17日,新生公司整体停产,手袋部54位工人被迫加入维权队伍,陈辉海、彭家勇、朱小梅、邓小明指导工人召开工人大会。彭家勇说,公司欠我们工人的社保、住房公积金、带薪年假、高温费和补偿金,我们要不要?工人齐声说:要,彭家勇说:靠谁去要?工人说,靠自己。陈辉海说,权益要靠我们工人自己去争取,政府和工会不可能帮你从老板那里要来交到你们手里。只有靠工人的团结和坚持,才能拿回属于我们工人的权益和尊严。朱小梅说:工人要有工人的立场,要坚持工人的立场。不要相信资方会为你好,如果他真的为你好,他为什么要拖欠你的社保?大会选举朱国有、杨淑华、邹红卫等5人为工人代表,其中朱国有为总代表。工人向资方发出了集体谈判邀约书,向工会发出了请求信。彭家勇陪同工人向番禺区劳动监察大队送达了劳动监察投诉书。

10月19号,新生公司正式宣布关厂,并公布了每个工人的补偿金的数额,表示要拍卖公司的剩余资产才能支付。但是公司已经将核心资产全部转走,根本就没有剩余资产可供拍卖。

10月20日早上,新生公司116位工人来到区政府,政府工作人员安排厂方律师跟员工代表在区信访办协商谈判,彭家勇、陈辉海作为劳方谈判顾问参加本次谈判,劳资双方达成三点共识:1、双方一致同意通过集体谈判方式,解决纠纷。2、双方一致同意在由资方向劳方按工龄每年支付8352元的基础上打折,具体几折,资方律师表示需要向老板请示后回复劳方。3、一旦达成协议资方以现金方式支付给劳方。

下午,转到番禺区劳动监察大队继续谈判,劳方谈判顾问陈辉海和工人代表到达谈判现场后,劳监和工会方面没有一个人到场,只有资方的一个律师到场,他说要等劳监部门的人出来协调,叫工人先把各项诉求的具体数据整理出来,但是劳动监察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到下午四点,工人继续在劳监大队守候,工人代表和谈判顾问彭家勇继续跟劳监交涉,劳监说:工人的诉求只能通过劳动仲裁解决。彭家勇说:这个劳监简直是个法盲,解决集体性劳动纠纷有三种法律途径,集体谈判、劳动监察和劳动仲裁,身为劳监,接到工人投诉不去处理,就是行政不作为。劳监副大队长刘志豪袒护厂方,居然说不知道老板发260元工资给员工违不违法!!!工人代表强烈抗议,刘大队长最后表示,明天一定把资方说话能算数的人请来参加谈判。

当晚彭家勇被有关部门强制性要求不得继续担任劳方的谈判顾问。随后在番禺区和东环街劳监人员李杰权、冼志昌等人盅惑下,资方背弃三点共识,谈判从此陷入僵局。厂方律师一再强调,公司已解散,安置员工的方案就是用厂方拍卖剩余财产所得赔偿员工。但其实重要财物早己被老板转移!

10月22号,一百多个警察来到厂里,对工人进行拍照、吼叫、恐吓和威胁,女工向志平、王小英被警察惊吓过度,昏倒在地,警察拒绝救人,工人只好自己送她们去市桥医院救治。晚上,陈辉海和彭家勇去医院看望了她们。

10月23日,劳方谈判顾问陈辉海应邀来到新生鞋厂所在的工业区,工作组的会议室,工人夹道欢迎、纷纷鼓掌,劳监、警察、维稳、工会等部门工作人员一路对陈辉海进行拍照,陈辉海挥手向大家致意,说“大家好”,然后进入谈判会场。一进入谈判会场,工会、劳监、维稳、警察等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相继离开会场,说明相关部门根本没有任何谈判的诚意。会场只剩下工人代表和谈判顾问陈辉海,以及资方的一名财务和一名律师。资方律师说,政府工作人员全部走了,就不谈了。陈辉海回去不久,资方律师又打电话给陈辉海说,政府部门不在,我们劳资双方也可以谈,然后陈辉海就马上赶到谈判现场。现场还是只有资方的律师和财务以及劳方工人代表,政府工作人员在外围用摄像机对准谈判现场,现场也安装了摄像机,专门对准劳方的谈判代表和谈判顾问。谈判过程中,资方的律师于理于法都讲不过劳方的谈判代表和谈判顾问,他就耍赖说,今天没时间,不谈了,下次谈判时间另约。谈判被迫中止。

10月25日,番禺区政府工作组已经成立几天了,但工人对工作组的行为很不理解:为什么不支持工人提起的集体协商和劳动监察程序,却要工人走漫长的劳动仲裁程序?为什么不让工人请的顾问参与协商谈判?为什么硬要工人提供由用人单位掌握的证据?劳工合理维权,屡遭政府劳监部门忽悠,明知劳工拖不起却一再强调劳工走仲裁!公司老板逃避责任,迟迟不给员工安置方案。在员工到工厂工作场所拿自己私人物品时,老板与政府叫来大批警察,对工人进行包围、拍照、吼叫,阻止工人去找政府、工会求助。两名女工被警察惊吓过度,当场晕倒昏迷,不省人事,现场警察拒绝救治,工人自己打120将她们送医院。

10月28日,一百多位工人来到广州市人民政府求助,市政府领导把区政府、劳监和东环街工作组全体成员叫到市政府,责令他们停止所谓的“调查取证”,不得强迫工人走劳动仲裁程序,在明天上午九点半之前必须叫来资方能拍板的人通过集体谈判协商解决。

10月29日,@新生鞋厂工友维权 称:新生公司老板一再忽悠员工,说什么公司解散是由于某些员工罢工引起的后果,简直是贼喊捉贼:自己半夜偷偷把工厂財产、机器转移到外面开新厂!希望政府部门不要光嘴巴说人民政府为人民,是时候用实际行动说话了,不要把农民工逼上绝路!

10月30日,尽管广州市政府要求区政府工作组通过集体谈判协商解决,但是由区政府、劳监、工会和东环街道、派出所等组成的工作组仍然阳奉阴违,继续恶意阻挠工人的谈判顾问参与,到了约定时间不到谈判现场,拒不叫资方代表到场,拒不跟工人协商安置方案!

10月31日,由于工作组成员冼志昌、李杰权等人阳奉阴违,不按时到工作组上班,上班后又玩手机、打瞌睡,工人来求助,就对工人拍照,一再忽悠,拒不按市政府的要求督促企业谈判,工人只好再次来到市人民政府求助。公民刘少明、李小玲和两位中学生罗润浩、邱键东来到现场,指导工人团结坚持,向市政府官员反映诉求。市政府再次把工作组成员叫来,之后向工人表示,资方不愿意谈判,市政府也没有办法,工人很失望,表示绝对不会放弃,将采取进一步的集体行动。当天,一百多名工友第三次来到广州市政府和平理性表达诉求,却又一次要他们到信访中心反映,在信访中心他们的诉“球”再次被踢回区劳动监察……后来刘少明等人指导工友们列队喊起了口号,才让信访中心急了,叫来了市劳动监察部门,答应下周一给工友一个肯定的答复。

11月3日,早上工人满怀希望来到厂里,等待市劳动监察支队给工人一个说法。没有等来说法,却等来了两百多个警察,照着资方提供的名单把14名工人代表全部抓走,并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刑拘了其中7名。其余工人来到东环派出所要求放人,公民刘少明接受工人委托,以公民代理的身份来到东环派出所跟警方谈判,要求释放工人。

11月4日,全体工人来到广东省总工会,向“娘家人”求助,请求“娘家人”帮助救出被捕工人,尽快促使资方坐到谈判桌上来,通过平等协商解决工人的正当合理诉求。广东省总工会以抓人的事没有经过市工会为借口拒绝了工人的请求。

11月5日,番禺东环派出所抓捕7位工人超过50多小时,拒绝给工人家属通知书,被抓的工人阳冬生患有较严重的肝病,需要每天吃药,他老婆于三妹要求探视和送药,被东环派出所断然拒绝。在他们的头顶上,高高地悬挂着"立警为公、执法为民"八个大字!东环派出所警察还拿警具恐吓报案家属。

由于多数工人代表被捕,机构指导工人召开工人大会,决定成立临时工人维权领导小组,在代表不在的期间,负责组织联络工人,代表工人跟资方、政府和工会等部门交涉。维权小组成员有:吴政芬、唐春红、姚文慧、于三妹、龚建清,其中吴政芬为小组组长。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工人培训部召开工作会议,决定协助新生工人维权到底,由陈辉海担任总督导,负责全面协调工作,以及与政府方面交涉,彭家勇、邓小明负责工人组织动员、网络宣传等具体工作。刘少明等公民志愿者全力协助。

11月6日,秦庆枚、张卫平、杨丽燕、朱国钢、闭佑祥、阳冬生、叶仕彬等7名被番禺区公安分局以“破坏生产经营罪”抓捕的工人,至今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也不允许探视。

劳工学者@王江松-评论:新生工人奋起维权,是践行宪法人权和公民权承诺的榜样!刘少明急公好义救难扶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古代侠客风范和现代公民美德!维护劳动者基本权利,也是社会稳定的基石和社会发展的重要内容,关注和声援劳工维权,也就是关心自己的未来!

11月7日,胡大飞律师前来番禺为被抓的工人家属办理委托手续。

11月8日劳工学者@王江松-发微博:【维权工人向律师、媒体和记者求援】广州番禺新生鞋厂有7名维权工人昨日以"破坏生产经营罪"被刑拘。这是继孟晗、吴贵军案之后又一起地方政府以刑法打击维权工人的重大劳工事件,恳请给予法律援助和对此事件进行深度追踪报道!依法治国,人人有责!联系人:刘少明136-5092-9964、彭家勇186-8937-0652。

11月10日,葛永喜律师在刘少明、彭家勇等人陪同下,到番禺区沙湾看守所探视被抓工人秦庆枚。劳工界发起为营救番禺新生鞋厂被抓工人的联署签名,工人和社会各界踊跃参加。

11月11日,工人再次来到广东省总工会向娘家人求助!广东省总工会法律部的许平坚部长接见了彭家勇和工人代表,他表示会尽快跟广州市政法委协调,争取尽快释放被捕工人。下午两点,隋牧青律师赶赴番禺看守所会见了以“破坏生产经营罪”被刑拘的工人叶仕彬,刘少明、彭家勇及叶妻陪同(在所外等候)。叶不认为自己有违法犯罪行为,不理解何以被抓;工厂已经停工,工人们只是要求离职补偿等,居然还能破坏生产经营?他表示,既然要维护个人权利、尊严,只能做好随时被抓的准备。

11月13日,公益律师隋牧青、葛永喜、葛文秀、陈进学、刘正清、吴魁明、成准强律师陆续前往沙湾看守所,经过交涉,成功探视了番禺新生鞋厂因维权被刑拘的工人叶仕彬、秦庆枚、朱国钢、张卫平、闭佑祥、阳冬生、阳丽艳。胡大飞、段毅律师公民刘少明、陈辉海为此次探视做了大量组织和准备工作。

11月14日上午9点工人在新生厂内球场召开工人大会,有约50名工人参加,彭家勇、邓小明到现场支持工人,介绍最新情况,鼓励新生工人。由于工人几月没发过工资,多数人已成家,有的是俩夫妻,上有老,下有小,连基本的生活、去广州的路费已成问题,故彭家勇提议向社会发动公开募捐筹款行动,在场的工人都同意募捐。

下午起草并通过微博发布了支持番禺新生鞋厂员工的筹款声明。

当天晚上,由于社会各界的声援,全体工人的抗争,公益律师隋牧青、刘正清、陈进学等人的帮助,省总工会法律部许平坚部长的关注,因维权被刑拘的工友叶仕彬、闭佑祥、张卫平三人于晚上十点半获得了自由!但还有秦庆枚、阳丽艳、阳冬生、朱国钢四位工友仍被关押在沙湾看守所。

11月16日,@王江松-评论:自新生鞋厂工人募款维权以来,已收到佛山工艺总厂工人集体捐款800元、广州大学城环卫工集体捐款1000元!这表明工人的阶级意识和团结水平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谁敢说工人鼠目寸光只顾自己?

11月17日,番禺新生鞋厂的工人斗志高昂,空前团结,对救出代表、拿回工资和补偿信心十足。工人委托彭家勇与资方和劳监进行交涉。新生公司的老板仍然不肯露面,他的律师表示不会支付工资和补偿。番禺劳监的李杰权表示会请示领导,争取责令支付没有争议的部分。番禺区总工会也和国保的人约谈了被抓工人的家属,表示被抓工人就在这几天都可以放出来。在敦促警方释放被捕工人这件事上,广东省总工会也做了努力。

11月19日,新生鞋厂60多名工人来到广州市人大,广东省政府表达诉求,公民刘少明、刘辉、黄敏鹏来到现场支持工人。市人大信访局的杨国橡局长接见了工人和彭家勇。工人向杨局长递交了由劳工界、劳工机构和工人联署签名的请愿书,杨局长收下了工人的请愿书,记录了工人的诉求,受理了工人的投诉,转番禺区人民政府处理。工人去省政府的途中,遭遇警察拦截,公民黄敏鹏在向警察宣讲宪法时,六个警察将他扑倒在地,抓捕场面非常恐怖,黄敏鹏被警察抓到派出所,后来被拘留5天。下午工友们和刘少明、刘辉、邓小明、彭家勇一起到越秀区洪桥派出所看望了黄敏鹏。

11月21日上午9点半,新生工人依然有五十多人在厂门口静坐,刘少明、邓小明与彭家勇一早就到厂门口与工人一起。家勇向工人传达几个好消息,一是家勇老乡广东省委某领导托家勇代捐100元支持新生工人集体维权,另昨日有中国红旗网集体捐款2000元,红色中国网捐款500元。二是据区府领导人传来的消息说,新生工人被抓的代表与工人的事情将最迟到下周全部得到解决,受市领导高层的指派,已明确将追究下令抓捕工人的官员。另刘少明透露:今日上午省委常委都在开会讨论如何放人和解决工人的问题,在场的工人信心大增。人是要放的,钱也是要赔的,就在这几天,要给政府一个台阶下。

中午10点多,区劳监、工作组李杰权与区总工会、东环街道办与派出所民警便衣动员部分工人申请劳动仲裁,走仲裁诉讼程序,但没有人上当,工人还是坚持要求以集体谈判的方式解决劳资纠纷。

下午15时,法院、工作组李杰权、区总工会温主席,东环街道办、派出所民警、便衣、新生厂长、新生法律顾问到厂,法院查封了新生鞋厂的设备与机器。

下午17时,在陈辉海的协调下,区国保大队长与被释放的工人叶仕彬、张卫平、闭佑祥见面交谈,建议三位工人做谈判代表,继续与资方谈判解决工人诉求,三位工人同时表示经上次代表被抓一事,现在没人敢作代表,工人一致认为先放四位代表再与资方谈。国保人员向工人承诺谈判期间专车接送、保障谈判工人和家属的安全,并留下电话给工人。叶仕彬表示,我们不是怕什么,事情已到这步,工人都想早点得到解决,我们可以做谈判员,但签署集体协议书一定要让我们的总代表秦庆玫签字方能生效,这事还要经全体工人商议再定。国保也同意工人叶仕彬的建议。

11月22日上午十点,在左边球场有七十多位新生工人开会讨论是否推选被释放的叶仕彬、闭佑祥、张卫平三人做谈判员,代表工人与资方、政方谈判,待谈好相关协议,工人一致同意后,由总代表秦庆枚签署方能生效。现场有刘少明、彭家勇讲解和介绍最新消息,七十多位工人举手表决,一致认为先等四位代表出来再谈,否则免谈。家勇当场起草了声明,七十多位工人签名,再一次确认秦庆枚、杨丽燕、阳冬生为工人代表,增选朱国钢为工人代表,否决邹一兵、朱国有等人的代表资格,他们绕过大多数工人与工厂或工作组达成的协议,对大多数工人无效。

但番禺区政府工作组的态度依然强硬,有个官员说省政府、市政府他都不怕,可见他们仍然在坚持对抗我国的集体协商制度,坚持行政不作为,拒不责令公司支付工资和补偿,拒不释放工人代表。法院查封了厂房,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厂房是租的。被抓工人的家属不知道亲人何时能回家,急得要跳楼。

同时,新浪微博上出现一些歪曲抹黑维权工人、分化工人和劳工界的舆论,说劳方顾问彭家勇自称没有正式工作,靠工会和南方某报社补贴,为出名想尽一切办法煽动组织工人罢工,去政府部门影响政府工作,帮不了新生鞋厂工人还装模作样,张牙舞爪!工人们要看清楚他的真面孔,不要被他们所害了。现在坐牢受苦是你们亲人,他们只是为了达到他们目的,捐款也是他们虚情假意的表现,他们帮不了你们。

11月23日,政资方面绕开工人大会选择的工人代表,单独与朱国有等10余名工人谈判,试图将工人合法权益按3-5折打包处理,遭到大部分工人强烈抗议。

11月24日早上八点半,彭家勇、刘少明、邓小明一起到新生厂门口集合,约有五十多工人到现场签到。几位保安和保安经理守在厂门口,没有厂牌的不能进去,以防止彭家勇、刘少明、邓小明等人进入。

11月25日,总督导陈辉海失联,被国安、国保部门强行带到外地旅游。深夜,阳东生、朱国钢两位工人获得保释。当新生工人得知阳、朱两位代表出来,从温暖的被窝中起来,到竹溪酒家为两位工友接风。

11月26日早上八点,邓小明与彭家勇前往新生厂,约八点半指导工人召开工人大会,有五十多名工人参加,家勇发表讲话:昨晚阳冬生、朱国钢两位代表被释放,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省政府和市政府是高度关注的,估计另外两位代表秦庆枚、杨丽艳很快也会获释,赔偿金和工资也不会少的,就在这几天会得到解决,大家不用担心。等代表出来后,一定要争取通过集体谈判达成集体性的协议,所有工人的诉求一起解决,决不会低于资方所给的六折,大家不要单个的去跟资方的人谈。等代表出来后,再一起拿赔偿金,那已不是多少钱的问题,是赢回工人的尊严,狠狠的给资方、工作组和某些政府官员打一巴掌,告诉他们,告诉中国底层的工人,劳资纠纷不一定要走不靠谱的仲裁程序,工人团结一致的行动和力量就能促使问题以平等对话的方式得到解决。

11月27日上午,彭家勇、邓小明、刘少明在厂门口参加工人大会继续做组织动员工作,大家对维权取得胜利,充满信心。工作组还是没有与代表谈,资方代表则说工人提出的方案没得谈。中午,新生工人一致同意去广州市人大求助,约五十位工人前往市人大,市人大叫来了番禺区的劳监和工作组成员到现场,市人大张主任明确表示该给工人的就一定要给,不要让步,不能打折,工作组成员工作不出力,可以换人,张主任还问工人有没有破坏生产经营,工人表示厂已关,绝对没有。张主任表示会加快督促番禺区人民政府办理。网友@吴梦泽 评论:既然还挂着“社会主义”的名字,还挂着“工人先锋队”的名字,有人大和工会,他们就会有所顾忌。要充分利用这点,充分走合法和公开途径进行斗争。当然,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人大和工会上,政府有两面性,对于利用暴力机器逮捕和压迫工人的行径,要团结起来坚决斗争,把工人代表救出来。

11月28日,彭家勇到新生厂门口参加工人大会,鼓励工人继续维权到底,之后,彭家勇与政府工作人员协调了释放最后两名代表的方式,并探讨赔偿方案。彭家勇与工人讨论,统一了谈判诉求。总督导陈辉海被旅游三天,到晚上才获得人身自由。公民刘少明和九位大律师与政府部门艰难交涉,促使政府答应放人,但刘少明也被限制人身自由,到次日凌晨三点才获得自由。

晚上,刘少明发出微信:新生团队的首席谈判代表秦庆枚、杨丽艳获释。至此,被拘的新生工友已全部获得自由,星期一又可以代表全体员工重新坐到谈判桌上,为大家争取正当合理的权益了!他们得到九名中国公益律师(隋牧青、葛永喜、葛文秀、刘正清、成准强、陈进学、胡大飞、段毅、吴魁明)的法律援助。此刻他们进入了中国现代工运首卷,永存史册。这是中国劳工抱团守望、奋力抗争的胜利。

11月29日下午召开了谈判员会议,主讲人陈辉海,主要探讨两个问题,一是下周一谈判的诉求、谈判人员、谈判的方法策略;二是用社会募捐款项给被捕工人发慰问金的方案。

陈辉海说,上周工作组做假报告给上级领导,说工人已放,工人已拿到赔偿,欺上瞒下。只要工人坚持,下周二就会得到全部解决。大家要统一,保持一致的行动,只要周一工作组还是按照打六折赔偿,谈判员就出来如实告知工人,工人高喊,工作组没有解决的诚意,谈不了,就马上去省府、市人大寻求解决。工作组一听工人要去省府,就会紧张起来,重新回到谈判桌,协商解决方案。只要一去省府,工作组几人的乌纱帽不保。大家推荐了唐春红、吴政芬、于三妹、姚文慧作为谈判员。

关于社会各界为被捕工人的捐款分派问题,工人江廷芬报告了余款,卡号余款:7258元,现金:1536元,合计:8794元。彭家勇提出被抓的代表慰问金分配方案:秦庆枚、杨丽艳各1000元,阳冬生、朱国钢各800元,叶仕彬、张卫平、闭佑祥各500元,另七位当天释放的工人各100元;总额:5800元。一点慰问金,这是社会对工人的支持。在场的工人一致同意,根据被拘时间长短的分配,比较合理。

工人姚文慧提出用团结基金支付向志平1000元急诊医疗费的问题。 向志平女工因当局出动上百警力抓捕工人,当场被吓晕送到市桥医院的急诊。周一谈判的时候首先要谈这1000医疗费问题,可暂由捐款余款支出。陈辉海明确赞同文慧的建议:这1000元绝对让公司出,公司要是打死也不出的话,这1000元我一个人出都可以,决不让向本人出。

陈辉海还说:七位被抓工人,可申请国家赔偿,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劳维所承诺免费代理

11月30日,@新生鞋厂工友维权 称:社会各界声援新生工友再次掀起高潮。来泊湾顾问、香港电视台杨锦麟台长说,总要给个说法。新生工人得到了广东省委、广州市人大和法律界、劳工界、红二代、民运界、外国媒体的普遍赞赏!我们一定不负众望,坚持打赢最后一仗!

2014年12月1日上午九点,彭家勇、刘少明、邓小明到新生厂门口指导工人召开工人大会,约四十多人参加。约九点半到厂里与工作组和厂长谈判,厂长一句话说:还是按六折的方案,不同意没得谈。工人谈判员说:梁生(厂长),有哪条法律规定工资打六折的,只要你拿出来,我们无话可说,立马接受。梁生无言以对,立马离开谈判现场,连工作组人员都说,这哪是谈判,梁生(厂长)没有一点谈判诚意。谈判员如实告知了外围的工人,工人高喊工作组与厂方没有谈判的诚意,就去省府和市人大寻求解决,工作组听到这话,就向工人谈判员说,先不用急,我们再与资方谈谈。谈判员与工人没相信工作组的话,立马出来厂外,大家一同决定前往省府和市人大寻求解决。一路上有便衣跟踪,并且与工人有说有笑。

约11时40分,所有的工人都到纪念堂公园正门集合,约50分六十多位新生工人同彭家勇、刘少明、邓小明、陈云飞一同前往省政府的正门,出现几个警员,给工人宣讲我们是维护省政府门口的民警,根据什么法律……你们已经触犯什么法律……请你们立马离开现场!警员就推着工人到纪念堂公园那边。工人走到纪念堂公园马路边,一民警指着刘少明、陈云飞两人大骂,对工人说,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他们是政治问题,你们玩不起的,你们讨薪就讨薪,不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是有目的的,是有人发工资的,这单做成(指新生案)就有多少钱……刘少明看到几个民警对一个上访人员动手,就叫民警停止继续侵犯那个人,几个民警就冲过来扣留了他。陈云飞在一旁也与民警发生小的肢体冲突,也被几个民警强行抓走。

下午两点,工人全部到省政府信访局,提出两点要求:1、尽快解决工人的诉求;2、追究番禺区劳监等行政不作为的责任人。信访局的工作人员说上回(11月19日)已开不予受理通知书,双方争执了一个小时,还是不受理,有的工人建议去广州市人大反映,十几位工人前往市人大,其余留下来继续坐在信访大厅。15时40分工人到广州市人大信访局,看到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番禺区工作组人员,有区工会、区劳监、东环街的人。工人进去填写了信访表,要求见杨国像局长,反映厂方依然强硬、工作组没履行职责,希望市人大督办,解决工人的诉求。16时杨国像局长出来与新生工人谈话说:上回(11月27日)你们来过,你们反应的问题,我们也向他们(区政府部门)了解了情况,你们的诉求已传达给区府官员,要求区府书面给处理情况反馈给我们,但直到现在还没收到。市人大没有实权,不能指挥区府人员,这个事你们要马上解决,我们也只能督促他们,你们还有新的诉求吗?工人文慧说:诉求与上次一样,工人还是希望早点得到解决,拿到赔偿早点回家过年。杨局长微笑说:你们先回去吧!工人陆续回地铁站,回到番禺市桥。

17时,有十几位工人自发前往越秀区洪桥派出所看望刘少明、陈云飞两人,刘少明坐在派出所大厅座椅上,右手被铐在椅子上,工人吴政芬、红姐看到刘叔的情况流泪了:刘叔为我们新生工人受这么大的苦……刘叔说:我与陈云飞没事,你们早点回去吧!你们真的很棒。工人与刘叔拍照后回去了。

2014年12月2日上午八点半彭家勇到新生鞋厂指导工人召开工人大会,强调了工人的纪律和上午谈判的事项。约9点50分彭家勇现场被便衣(国保)带到东环街派出所扣留。

劳工学者@王江松-就此评论:持续数月的广州番禺新生鞋厂老板跑路工人维权事件还在发酵,继7名工人代表被刑拘(后取保获释),帮助工人合法维权的公民黄敏鹏、刘少明、陈云飞先后被拘留,今天,劳方谈判顾问彭家勇又被东环街派出所警员带走。维护和争取劳工权益的人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番禺警方,你们想把当地监狱填满吗?(@王江松-:飞蛾扑火者,象其悲壮现实也;星火燎原者,状其伟大远景也。//@薪酸派遣工:不是飞蛾扑火,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陈辉海及时指示邓小明赶到新生鞋厂给工人加油打气。约11时,谈判员向工人们汇报上午的谈判情况,说公司与工作组依然强硬,坚持六折,没有协商的余地。邓小明及时向工人说明:陈辉海一直以来与政府部门保持沟通,大家绝对可以放心,陈辉海指导过二十几个集体谈判案例,从来没有输过。但很多工人认为高层已经不帮工人了,十几位工人开始动摇了,失去信心了。会议没开完,工人各自都回家吃中饭了。邓小明建议工人两点钟到厂门口继续召开工人会大,希望工人准时参加。

下午一点五十分邓小明到新生厂门口,只看到一两个工人,到了两点也没来几个工人。然后总督导陈辉海陪同总代表秦庆玫还有谈判代表杨丽艳进入位于新生鞋厂工作组办公室的谈判现场,总代表建议大家坚持今天下午,等明天也许有好结果,在坚持几天,可能结果比现在好很多,怎么也不会少于6折。工人问总代表:到时候拿不到,是不是你给我?总代表回答:权益要靠大家去争取!我会陪大家坚持到最后!后来工人觉得维权已经三个多月了,这期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还要花钱,很多工友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拖不起了,加上高层强圧,工人没有办法跟高层相抗衡。到下午15时,大部分工人被迫接受厂方的赔偿六折方案。下午五点半,邓小明和新生工人一同前往东环街派出所要求立即释放彭家勇。直到晚上21时48分才释放了彭家勇,整整扣留了12个小时。

12月3日,@新生鞋厂工友维权 称:案件已经结束,在高层压力下,彭家勇被扣、刘少明被拘留五天,各方都接受了赔偿方案,赔偿金已经支付到位。感谢各位好心人的关注、转发、评论、声援、签名、捐款和帮助!向您们致敬!向彭家勇、陈辉海、刘少明和九位大律师致谢!我们势单力薄,没办法跟“高层”抗衡。累计收到爱心捐款16307元,其中给14位被抓工人发放慰问金5800元。其余捐款用于工人维权期间交通费、生活费、通信费等。谢谢大家的爱心!永远感恩!谢谢您们的支持、帮助和爱心捐款,支持我们走到最后,新生鞋厂工人集体维权案结束,今日起停止募捐,账户已注销,谢谢!

劳方集体谈判顾问陈辉海、彭家勇称:广州新生饰物制品有限公司115位员工集体维权案,从9月5日到12月2号经历了88天的艰苦历程,劳资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其间有团结、有抗争、有被打压、有被拘留、有多次上访、有工人代表与资方律师的雄辩、有辛酸、有欢乐,最后可以向全世界宣布:我们工人胜利了!工人团结万岁!

12月4日 番禺新生鞋厂集体维权庆功大会在下午六点召开,彭家勇和工人代表杨丽艳主持会议,有16位新生工人、20多位家属、20多位嘉宾以及媒体记者出席。主持人彭家勇对长达三个月的抗争过程作了一个系统的回顾,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主任段毅接着说:新生工友坚持时间之长,抗争力度之大,世所罕有,你们已经创造了历史。你们成功运用了工人代表制,工人代表的表现非常英勇,新生工人的抗争是中国2014年度四大劳工集体维权案例之一,在当前高压政治环境下,新生工人不畏强权,绝地反击,为劳工NGO和以后的集体维权的工人开创了新的生存空间,让我们工人的维权运动能够继续走下去,并且发展壮大。这次胜利是集体谈判制度的胜利,政府和资方虽然强硬,但最终不得不放弃劳动仲裁作为解决集体劳动纠纷的方式,集体谈判制度成为各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接下来工人临时维权领导小组成员和工人代表吴政芬、唐春红、姚文慧、杨丽艳、秦庆枚,嘉宾邓小明、蔡满基、曾飞洋、骆红梅分别发表了讲话。工人代表杨丽艳说:我在看守所里26天,乐观面对,坚信罢工无罪,还在看守所里唱歌,唱响了新时代的青春之歌,并现场演唱了她在看守所里唱过的歌曲《从头再来》,催人泪下。新生工人总代表秦庆枚现场感谢九大公益律师隋牧青、葛永喜、葛文秀、陈进学、刘正清、吴魁明、成准强、胡大飞、段毅,和社会各界人士刘少明、黄敏鹏、陈云飞等人大力支持,感谢家属们的理解与支持。谈判顾问陈辉海做总结发言:维护劳工的权益是我们的天职,只要工人团结起来一切都不是问题,工人团结无敌

会议即将结束时,新生工人们把早已准备好了的十字绣锦旗送给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这是新生女工们用许多个夜晚一针一线共同完成的作品,绣有12个大字: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另外工人向志平送上与女工们一起勾制的五双冬天用的拖鞋。段毅主任接过工人手工制作的锦旗与拖鞋,感动得难以用语言表达,在场的人看到没有一个不叫好的,新生工人太给力了,新生工人了不起!主持人宣布活动圆满完成,至此番禺新生鞋厂集体维权圆满成功!

二、新生鞋厂工人维权事件分析

本案从9月5日开始,到12月3日结束,历时88天,真可谓旷日持久。单就工人这种长期抗争的紧密团结、坚忍不拔、勇敢执着的精神而言,就已经可歌可泣了。

这个案例可以总结的经验有很多,比如工人们的团结和组织、劳工NGO的专业性辅导、一张一弛的集体行动节奏,都是可圈可点的。这里主要找出其特殊性。

1、 罢工之外的另一种集体行动模式:集体上访和请愿。

罢工这种集体行动的有效性在于企业的生产仍然在正常进行过程之中,因此一旦罢工,中断了生产链条,会给资方带来比较严重的经济损失,当然还有其社会形象也会受到损伤,在这种情况下,两害相权取其轻,资方会对工人做出一定的让步。新生鞋厂的情况却是,工厂实际上已经处于停产状况了,资方已经把订单和部分资产转移到新厂去了,工人已经找不到老板了。在这种情况下,罢工已经失去效力了,工人若守在厂区里,最终可能会一无所获:第一,劳资双方会发生剩余资产的争夺战,对此,劳方没有胜算的把握,会面临一系列的法律风险,甚至会以“侵占私有财产”的罪名而被警察打压和抓捕;第二,即使政府和警方不站在资方一边,即使劳方获得了厂里的全部剩余资产,这些资产能否变卖,能变卖出来多少钱,也是未知之数。

新生厂工人正确地判断了形势,果断把集体维权的重点转向第二种模式:面向地方党政工的集体上访和请愿。老板跑路,拖欠工人的社保、公积金、年休假期加班工资、高温补贴,也拒绝按法定程序就不愿搬迁的工人的安置问题与工人进行协商,对此,当地劳动行政部门负有监管的责任,当地工会负有维护工人合法权益的职责,工人当然有权去找它们解决问题,而且,既然问题对于所有的工人都是共同的,向当地劳动行政部门和工会请求帮助,就一定是并且必须是集体性的,当地劳动行政部门和工会有义务接待上访和请愿的工人,并满足他们的合法诉求,如果它们置之不理,工人有权向当地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向上一级劳动行政部门和工会,向上一级单位、政府、人大、政协上访和请愿。

新生鞋厂工人正是按照这样的程序逐次展开他们的集体行动的。

2、面向政府的集体上访和请愿,比厂内罢工面临更大的风险,需要聚集各方面的力量才有可能成功。

中国法律不保护罢工权,因此,在厂内罢工,也很可能会被扣上“破坏生产经营罪”,或者被企业以“旷工”之名惩处乃至开除。但相比之下,工人走出厂门,成群结队地去集体上访或请愿,风险要大得多,因为厂外集体行动的确多少会影响到公共生活,如果我国能够落实公民集会示威游行的权利,公民可以按法定程序行使这一权利的话,工人厂外集体行动就是合法的并且不至于造成不良的社会后果,但我国各级政府一方面不批准公民的集会示威游行申请,另一方面,一旦未经批准发生了集会示威游行,就会以“非法集会示威游行”、“扰乱社会秩序”、“扰乱交通秩序”等种种罪名加以严厉的处罚。因此,厂外集体行动比厂内集体行动需要高得多的策略和技术,在避免政府打压的同时实现行动的目的。

应该说,劳工公益机构和新生工人维权团队,密切配合,统筹安排,很好地调动了各种社会力量,形成了一种有利于工人的合力和形势,最终使问题得到了最低合理程度的解决。

在庆功大会上,主持人彭家勇列举了各种帮助工人维权的社会力量:@新生鞋厂工友维权微博的阅读量超过了三千六百万人次,还有美联社等26家国外媒体,新生工友群、劳工研究群等38个微信群,南方工报等4家国内媒体,劳工互助网、中国红旗网、红色中国网等59家网站,工评社、来泊湾、杨锦麟、王江松等有影响力的微博,做了大量的报道;有广东劳维、广东金启、广东岭南等律师事务所和11名公益律师提供法律援助;有广东番禺打工族服务部、青岛小陈热线、深圳春风劳动争议服务部、向阳花女工活动中心、北京工友之家、浙江小小鱼等87家NGO机构提供支持和帮助;有刘少明、黄敏鹏、陈云飞、李小玲等公民义士加入了新生工人维权的队伍;有一些政府官员和工会干部在背后默默地支持和帮助新生工友的维权斗争;有佛山市工艺总厂工人、广州市大学城环卫工、广州某医院保洁工人等8个集体维权团队、 9家劳工机构和194位个人给新生工人捐款,累计收到爱心捐款16000多元。

这些社会力量汇集了舆论、道义、法律、经济、知识、技术、与政府沟通等多种资源,最终对资方形成了强大的压力。当然,政府出于其一贯的执政方针和治理思路,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迫使企业履行其法定责任,也没有对受到非法拘押的工人提供国家赔偿,更没有通过这一事件形成一种调节和治理劳资冲突和劳资关系的公正的、法治的机制,但一百来个工人抱团抗争,抓不散打不散,一直坚持到最后,并达成了部分维权目标,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结果了。段毅律师后来给这起工人维权打了90分,其中工人和劳工机构贡献了60分,公益律师贡献了20分,社会力量贡献了10分。

其中最为关键的因素是工人的团结组织和劳工公益机构的科学合理的协调。通常,工人代表一旦被抓,工人就群龙无首作鸟兽散了。在这个关节点,新生工人出色地经受了考验,他们不仅没有被打散,反而同仇敌忾,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了。他们一起去派出所要人,一起去更高权力机关申诉和喊冤,尤其难得的是,他们一致拥戴被抓的工人代表,坚决反对绕开这些代表另起炉灶与政资方谈判,接受政资方提出的3-5折的赔偿方案。虽然最后的6折赔偿并没有高出多少,但这是在全部工人代表都被释放而不是以他们的牺牲为代价的情况下获得的,其价值和意义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最重要的收获是,工人们在共同抗争过程中,提高了阶级团结的意识和水平,为其他工人维护和争取自己权益的集体行动提供了榜样和示范。

在工人还没有普遍有效地组织起来并形成横向联系的情况下,劳工公益机构承担着不可或缺的辅导者和孵化器的作用。介入新生工人维权的劳工机构,出色地承担了这一职能,对内加强工人教育和工人的团结和组织,通过工人大会统一思想和行动;对外调动各种社会资源,与工人发生化合反应,鼓励和激励工人的意志和决心,比如,在工人代表被抓后,迅速协调安排了9名公益律师一对一地跟进和提供法律援助,这对工人的帮助是无论如何估计也不过分的;同时,动员和组织其他工厂的工人维权团队和其他劳工公益组织,为新生工人提供精神的和物质的援助,使新生工人感受到了天下工人是一家的阶级团结以及人多力量大的阶级自信。

3、公民力量成功介入新生工人维权,开辟了民运与工运相结合的有效路径。

这次新生工人维权的一大亮点是,著名的民主界人士刘少明、黄敏鹏、陈云飞、李小玲等人成功地介入其中,并且起了良好的、难以替代的作用。当工人代表被抓以后,刘少明和黄敏鹏立即跟随工人们一起去派出所要人,途中黄敏鹏被抓走并被行政拘留5天。刘少明和工人到达派出所以后,当场接受工人委托,作为公民代理与警方交涉。当他看到警察对着工人拍照摄影、引起工人一定的恐慌时,他对工人们说:你们也拍警察,他们把你们拍进卷宗,你们把他们拍进历史!此后,刘少明帮助彭家勇、邓小明做了大量工人教育和组织工作,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冲在最前面,赢得了工人的信任,工人们都尊敬而亲切地称他为“刘叔”!直到2月1日,他和陈云飞被抓走并被行政拘留5天。他们面带微笑地与工人告别,当工人去拘留所看望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继续鼓励工人坚持维权。

此前刘少明等人也介入了东莞裕元鞋厂、深圳奇力田、广州大学城环卫工集体维权行动,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民运人士为工人维权带来了新的抗争元素:第一,他们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出入看守所如履平地,如吃家常便饭,能够有效地帮助工人消除对政府、警察和其他维稳力量的恐惧;第二,他们具有较为丰富的法律知识和与权力部门打交道的经验,可以教会工人们与之打交道的程序和方法;第三,他们是社会公益人士,无偿支持工人维权,代表了社会公义和道义的力量,能够极大地鼓舞工人们的信心和斗志;第四,他们能够弥补劳工公益机构人员和力量的短缺,整个珠三角地区也就那么些劳工机构,每个机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且为了机构的生存,机构人员往往不能展开现场工作,而民运人士正好可以弥补这方面的空缺。

新生工人集体维权案之后,刘少明等人又相继介入了广州出租车司机罢工维权案、深圳庆盛皮具、水谷玩具、东莞普威鞋厂、惠州富安、广州花都西铁城工人集体维权案、中山翠亨制包厂工人集体维权案,进一步积累和丰富民运人士介入工人维权的经验和方法。其中广州花都西铁城案取得巨大成功,为1000多名工人争取到5000多万元的经济补偿金,真正达到了劳资政三赢,得到社会各界的一致好评,也为工运与民运的合作开创了先河。

民运界人士介入劳工运动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一是可以动员更多社会资源帮助工人维权,二是可以加强工人的动员和组织程度,三是可以提高工人的思想水平和政治素质,引导工人追求现代民主政治,四是可以内在地打通民运和工运两种主要的社会运动,形成推动社会转型的联合力量。

但是这方面的工作还处在起步阶段,并且阻力重重。

一是观念和认识上的阻力:相当多民运界人士没有意识到劳工运动对于社会转型的伟大杠杆作用,其中一些人认为劳工维权只是为了满足经济利益,不可能提高到追求政治权利和宪政民主的层面,因此不值得去关注,一些人则认为劳工运动一定会导向无产阶级专政,因此不仅不应该去推进它,而且应该去阻止它;另一方面,绝大多数劳工在目前阶段的确也主要限于维护和争取经济利益,不仅没有认清自己受剥削被压迫的制度根源,而且也没有萌生现代意义上的政治权利要求。

二是经验和能力上的阻力:即使是少数民运界人士冲破了意识和观念上的阻力,希望能够向工运领域延伸和渗透,而少数工人和工运界人士也意识到争取民运力量支持的必要性,但双方都不知道如何接近和联合,如何打通两者之间的隔阂,如何找到打通两者的通道和方法。

这正是刘少明等人的探索的可贵之处。可以把他们的经验初步总结如下:第一,以公民代理、公益志愿者的身份进入劳工维权(刘少明们恰当地把自己定义为“工维义工”),这个在法律上具有一定的依据,可以减小进入的风险,也很容易被工人所接受;第二,不能把民运界的目标和口号不加转换地搬移和套用到工运领域去,要结合工人的意识和组织程度与工人运动的实际发展阶段,尊重工人的实际利益要求和维权主体地位,把民运界的政治诉求融合到工人的诉求之中去,而不是把工人的诉求人为地拔高到民运的水平上来;三是要利用自己抗打击、抗风险的优势,勇敢走在工人集体行动的前列,以自身的示范、以对工人的实际帮助来赢得工人的信任,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逐步引导工人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他们遭受痛苦和打击的制度根源,进一步提高他们的政治意识和思想水平;第四,要尊重劳工公益机构的专业维权知识和技术,服从劳工公益机构的统一安排和协调,在实战中不断积累自己的劳工维权经验和技能。

鸣谢:本文主要根据@新生鞋厂工友维权 与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工人培训部的工作日志写成,谨致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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