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民间的身份、律师的角度、人道与法律的基点和建设性的理性行为来关注、争取和维护公民的权利,
为培育公民意识和建设人道开放公正的公民社会及法治国家而持续努力。

【許志永文集】我們的 2011


2011年第一天記憶深刻,整個下午我們在豐台一處拉著鐵絲網的
三層小樓前一次次撥打110期待警察解救黑監獄裏的上訪者,直到夜
晚寒風中,一位勇敢的上訪者趁人外出門縫打開之際突然用力拉開鐵
門闖進碉堡一樣的小樓,裏面的上訪者趁機往外衝,幾分鐘後警察就
來了。我和王功權、單亞娟等十幾人堅持要求放人,後來獲釋者中有
趙克鳳,《新快報》「湖北『死囚』被曝執行槍決9年後仍在正常生活」
報道中被冤枉的徐浩的母親。那個寒冷的夜晚,她去橋洞住了,為了
無辜的兒子,九年來艱辛上訪她一貧如洗。
很多年來,這樣的故事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從1997年冬天我第
一次在中央電視臺東門看見成群結隊的上訪者,14年過去了如今南站
附近他們依然成群結隊。這是一個特權腐敗橫行的國家,無權無勢者
遭遇冤屈找不到說理的地方,這個社會如此渴求公平正義,楊佳、鍾
家姐妹、錢明奇們泣血的吶喊久久激盪在神州大地。
在一個每年信訪量上千萬的國家,我們也只能挑選很少的極端個
案為公正盡一點力,面對北京數十處關押訪民的黑監獄,我們也只能
偶爾圍觀一次解救幾個人,面對那些極端貧困冬天住橋洞的冤民,我
們也只能送一點棉衣棉被,盡量避免有人凍死。七年來為承德案四個
被判五次死刑的村民我們去最高法院申訴40次了,他們是無辜的。三
年來我們為「結石寶寶」個案爭取到了近200萬元的賠償,他們大部
分生活在農村是最弱者。2011年我們繼續援助夏俊峰,那個被毆打時
奮起反抗殺死城管的商販,我們援助河南新鄉的張好峰父子,他們在
自家院子裏和夜晚持刀砸門闖入的兇徒搏鬥殺死了帶頭的村支書的兒
子,父子被判死刑和死緩。很多個案我們能做的只是告訴他們到哪個
部門去控告申訴其實說了也沒用,更多的時候我們對來訪者一遍遍說
對不起,我們只能挑選那些最有廣泛社會價值或者涉及眾人權利的個
案,我們必須用最有限的時間和經費幫助更多的人。

 

就在元旦這一天,網絡上我們正被千夫所指。寨橋村長錢雲會遇
難,那張殘酷的照片,那背後數年苦難的上訪路,那每每關鍵時刻壞
掉的攝像頭,一切都太像謀殺了。人們渴望真相,我們去調查真相,
很快做出了判斷,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之所以成為一個重大公
共事件,背後是村民多年為徵地上訪歷經磨難以及整個社會普遍的官
民不信任。抱歉,我們的報告第一版確實有細節錯誤,我們對結論的
表述也太不留餘地了。

 
激烈的批評甚至一直延續到今天,我們叛變了居然為官方說話?
我們被200萬收買了?我們是劊子手陰謀家?我為自己自鳴得意地倉促
公佈報告而深感羞愧,但是,當一年之後再回首,我依然主張公佈真
相,只是以後不會再那麼倉促了。我們不是批評者,我們是建設者,
這是2003年一直以來的立場。當執政者有問題我們就批評,比如就
723動車事故發表意見要求給遇難者90多萬元賠償,就刑事訴訟法修
改提出建議堅決反對秘密拘押,在雞蛋和牆之間,我們毫不猶豫站在
弱者一邊,可是我們絕不會把白雞蛋說成黑的。

 
當車輪下的圖片飛速傳播,其實很多人渴望是謀殺,那樣符合自
己對官僚們的價值判斷,符合內心深處的詛咒,對不起,我們沒有和
大家一起詛咒,他們確實有罪,但不在於這個交通事故,而是背後整
個權力體制的貪婪與傲慢。我們的報告第二版指出了這些,可是已經
沒有多少人願意聽了,也沒有多少人再關心村民的未來。這次教訓之
後,我們是否應該學會更「聰明」,比如看到真相不符合大眾口味就
不再說話?沒有,我們沒有改變,我們不能改變。當官民裂痕越來越
深,當站隊已經成為微博達人們的自覺行動,我們依然在原地,其實
我們早已站好了隊,那是真相與正義,是美好政治的信仰。

我們是執著的建設者。當2010年1月制定了兩年半的推動教育平
等的計劃,覺得時間那麼漫長,可是很快兩年就要過去了。兩年來家
長志願者團隊從最初的4人壯大到6萬多人,去教育部請願19次,迫
使有關負責人一年內做出4次回應,成立專門的團隊研究隨遷子女輸
入地高考方案。

 
行動其實是從2002年開始的。那時我在《中國改革》雜誌社兼職
負責農村版月刊的採編,每個週末例行接待上訪者時知道了收容遣送
制度,知道了1961年大饑荒成千上萬的人餓死在被遣返的路上。2003
孫志剛之死,我們建議全國人大常委會審查收容遣送制度。2006年我
們繼續推動戶籍制度改革,總結了北京戶籍人口比沒有戶籍的人口多
出19項特權。2010年開始重點關注依附於戶籍的教育體制。改變歷史
遺留的城鄉戶籍歧視,推動社會公平,我們一直在努力。
龐大的守舊勢力幻想著北京能脫離中國和東京紐約倫敦比富麗堂
皇,其實真的要把窮人趕走了,他們連飯都吃不上,垃圾都能將他們
掩埋,還有一些教育部門的官員怕出事故自己官位不保,兩者合力取
締打工子弟學校,從2006年就開始了。2011年6月他們下達了關閉20
多所學校的命令,8月初我們代理被關閉學校的孩子起訴政府,正像很
多所謂敏感案件一樣,法院顧的是官僚們的大局而不是法律的尊嚴,
不受理。後來輿論壓力下他們承諾安置每一個孩子,但事實上,僅東
壩實驗學校就有一百多個孩子重新成為留守兒童,他們曾想堅持把學
校辦下去,可被停水停電,堅持了半年還是放棄了。
在城市化的歷史背景下,每年春運潮背後是2.2億城市新移民缺乏
正常的家庭生活,最不幸的是孩子,他們從小沒有一個健全的家。現
在,家長們行動起來了,徵集簽名壯大團隊,去教育部請願,給人大
代表寄信,組織公益活動,這已經是最溫和的方式,也只能採取這樣
的方式,堅韌執著,年復一年,期待著感動這個國家。

當中東古老的沙漠茉莉花開,北方正寒風肆虐,一些勇敢的公民
失蹤了。幫助身邊的公民是我們的責任,一邊準備法律辯護,一邊小
心翼翼不敢聲張。每次和他們見面,彼此都會探聽一下消息,我問,
滕彪怎麼樣了?他們會問,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如果開始了法律
程序,我們打算都進去,我如實說。4月初,胖子也失蹤了,那天早上
我被帶到賓館,晚上回來才知道。形勢緊張到了極點。
辦公室要不要關閉一段時間?幾個朋友好心提醒,不是故意前
衝,但客觀上我們又一次站在了最前沿。但是,如果我們這樣理性建
設性的團隊都不能存在,這個社會還有希望嗎?今年只打算做幾件事:
法律援助和救助,關注暴力拆遷,推動教育平等,推動人大代表選
舉,其中選舉是最敏感的。可這是憲法賦予公民的權利,我們的工作
不過是編寫《聯名推薦候選人參選指南》和選舉法解讀,聯絡公開站
出來的獨立候選人聚餐分享經驗,給求助者解答問題,觀察選舉總結
報告。
5月江西新余的劉萍率先打起了競選旗幟傳單被奪走本人也被非法
拘禁,6月全國人大法工委站出來說「獨立候選人」沒有法律根據接著
是媒體全面封殺,李承鵬等勇敢的公民高調宣佈參選很快遇到各種詭
異的壓力,北京13位公民聯合參選被限制人身自由,廣東這號稱最開
放的南方所有公開參選的獨立候選人全部落選。30年前就有先輩們開
始了競選,然而遺憾的是這麼多年我們幾乎沒有看到政治體制的任何
進步。
我必須參與,哪怕只為表明一個姿態。我想告訴選民們,請珍惜
這張選票,不要覺得無所謂,那些因社會不公絕望的受難者,其實和
你我息息相關。我還想告訴大家,政治必須有底線,無論對方如何造
謠誹謗,我不會。今天我是一個失敗者,可我寧願用無數次的失敗奠
定中國人靈魂深處政治倫理的基石。當辛亥百年革命和民主的話題重
新流行,我們不去爭論民主好不好,不去爭論民主了會不會亂套,政
治文明是我們畢生的事業,無論多少人絕望了放棄了,我們評判自己
國家的未來永不悲觀,因為我們不是旁觀者,也不只是參與者,我們
是行動者,是建設者,是歷史責任的擔當者。

這一年,卡扎菲死了,金正日也死了,從中東到東北亞,專制的
冰原一塊塊崩塌,新技術帶來的革命浪潮正席捲這蔚藍色的星球。而
我生活的這古老土地上,渴求正義的人們依然成群結隊。
人權日前夕,我收到一個短信:「恩人,我是河南長葛王金英來
到了北京,我已身患癌症晚期將不久於人世,請你一定要幫我弟弟伸
冤啊,感謝主!」2005年5月的一天在崇文門醫院,王金英躺在醫院
走廊的盡頭,哭著講述她的遭遇。她弟弟王明軒生前是長葛市人大代
表,被人陷害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從案發到執行死刑不足6個月,
後來我問他的辯護律師,律師一聲歎息,說有政治背景,很無奈。王
金英上訪路上曾遭遇七次毒打,這一次他被截訪者打斷腳踝骨和三根
肋骨,扔在今天北京南站所在位置的枯井裏,幸虧訪民相救送到了醫
院,沒錢醫治,被放在走廊裏。沒想到6年過去了,她還活著。幾天
後我們又一次見面了,她步履蹣跚把輪椅拎過「公盟」辦公室的門框,
我再次看到她渾濁的淚水。我很想擁抱她對她說這世間我們其實只
是一個遊戲中預設的角色,可是每個人又怎能擺脫各自命中注定的哀
哭?
我們活著是為了使命,為了那些為不義焦灼的滄桑的臉綻放幸福
的笑容,為了下一代孩子們純真的臉。2011年革命的話語悄然興起,
我們依然是建設者,在歷史的天空下,有一群站立的公民,2012我們
不相信世界末日,我們相信這個國家美好的未來。
2011 年 12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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