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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小姐:韓寒們和莫之許們的虛假希望

因韓寒的選集譯本《The Problem with Me》出版,《紐約時報》9月20日發表了對韓寒的電郵採訪《對話低調版韓寒:我並不叛逆》。9月21日莫之許撰文《韓寒們的小時代》指出知識分子對韓寒的賞識落空、韓寒在政治「紅線」面前停步不前,意味著公共知識分子社會漸進改良論「虛假希望」的幻滅。

《紐約時報》所展現的韓寒,于他個人的生命軌跡來說,並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只不過我們的時代變了。譯者和英文出版社在宣傳中說,此選集收入韓寒18歲以來的「來自中國最受歡迎的麻煩製造者的充滿諷刺意味的文章」,當然言過其實,或者說是明日黃花的形容。《紐約時報》的文章,倒是忠實地描述、評價了韓寒,一個公共輿論尚能影響政府行為的博客時代的公共知識分子韓寒,和一個政府掌控、熟練玩弄公共輿論的新社交媒體時代的賽車手韓寒。

在博客時代,韓寒的文字無疑給了大眾耳目一新的感覺。「新」在於他巧妙、俏皮地說出了社會常識。他那樣的文字在中國並非沒有,坊間口頭流傳的到處都是,但普遍缺乏發表、流通的平台。2000年前後的博客時代前,能夠文字化的坊間討論,體現在BBS上的論戰。君不見現在多少賣文為生的人,包括莫之許本人,當年都是BBS論壇裡唇槍舌劍過來的。2009年開始的新社交媒體時代,韓寒其實就是今天動輒微信公號文章閱讀量過十萬但隨時被封號的王五四。而王五四受歡迎的文風和批判內容,也是當前社會、政治環境下坊間所渴求的常識性批判,這反而阻礙了王五四在亞公共空間里用別樣風格深入一步論述的可能。

公眾和讀者們普遍對韓寒關於革命、民主和自由的「韓三篇」不滿。不是因為韓寒變了,而是因為在網絡資訊洗禮和網路帶來的回聲效應下,一部分公眾已經找到了觀點類似的社群,脫離了對常識論述的需要。他們急切地呼喚更加激進、深刻的批評,以及能夠將輿論轉換為改變政府政策和社會的機制和空間。然而,這種機制和空間正是中國所缺乏的東西。

細讀韓寒在《紐約時報》里對「公共知識分子」和「民族主義」的解讀,他並沒有脫離一個正常社會的認知,可以說是「成熟」、「理性」的。他說自己不在乎別人的期待,陰差陽錯可以不被中國本土公眾牽著走,是一個公共知識分子應該秉持的立場。他始終忠實于自己,將賽車手的身份放在第一位。他的貢獻,主要是向公眾和喝了狼奶的知識分子普及社會常識。他的公共知識分子角色扮演,主要還是在博客流行的時代。他在公共空間的個人貢獻局限,也源於此。

莫之許批判公共知識分子對韓寒的期許,并稱在政治安全「紅線」內推動改變的虛假希望已經破滅。我認為是有待磋商的。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韓寒的文字確實攪動了一潭死水,帶來鮮活的力量。評價一個人,不能把歷史社會條件切割拼貼了來看。再進一步講,一個豐富多元的社會期許不同的人不同的貢獻,公共知識分子的職責在於社會批判,社會批判就是他們的「行動」和目的,而不是社會變革的「目的」。社會批判本身並不必然指向政治變革,但不意味著沒有意義。不能將社會結構性無力、缺失,單方面說成是知識分子的失敗、失誤。韓寒也好,艾未未也好,他們當時的公共批判固然十分有意義、有力量,但無論社會改造還是政治變革,都不是單靠某個英雄一呼百應完成的。

莫之許的文字抓住了大量中國人對社會現實失望的情緒,但不能夠深入地提供闡述來分析正在變化的社會。這種文字未抓到問題的核心是,中國缺乏將公共輿論轉化為社會改變的力量的機會,反而簡單地把問題說成是公共知識分子的失職或犬儒。知識分子固然有失職的或犬儒的,但也不乏積極參與社會的。莫之許為代表的批判和口炮黨對原本活躍社會批判的公共知識分子的圍追堵截、嘲笑,以及中國政府對公共知識分子的污名化混雜在一起,更是迷惑了大量原本失望的人群,使得他們逐漸走向極端化和反智化。他們中大多數人和哈維爾描述的東歐極權時期渙散的人們有異曲同工之處,不但放棄了希望,還放棄了日常努力,不相信社會批判和社會改進的有什麼作用,而是寄託于一個政權變革的「虛假希望」,試圖一竿子解決問題。

更進一步講,「虛假希望」究竟意味著什麼?這也是幾年前口炮黨和送飯黨之爭的核心議題。送飯黨代表了一種不放棄細小行動、人道救助的務實態度。他們不讓渡和體制內政治協商、談判、行動的權利,不放棄務實改變個體命運的「送飯」之舉,被口炮黨嘲笑為「製造虛假希望」。這種批評當然對送飯黨提出另一層要求,那就是如何在不進入當權者的話語體系和已經設定的框架里,與體制內力量博弈。因為這種博弈一不小心,有可能變成與當權者的合謀。這正是送飯黨為口炮黨詬病之處。

但是,口炮黨對社會漸進改良的「虛假希望」不屑一顧,矛頭往往不是指向扼殺「漸近改良」的權力,不是去建構社會改變的平台,而是批判這些漸近改良的「虛假希望」,使得有可能作為的空間被當權者變本加厲地壓制。當初國民黨退敗台灣的幾十年,也不是也把反攻大陸當做社會發展的首要方針嗎?多少國民黨老兵一輩子生活在這種「虛假希望」里?幾十年來,有多少離開中國的知識分子,身居海外死守著變天了再做什麼事情的原則,結果既不能了解、融入當地的海外社會,也無法跟上中國自身的社會變化,最後成了無根的人,走向了虛無主義的極端。

對於生活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的普遍公眾來說,似乎選擇並不太多,要麼抱有「安全線內也能漸進推動社會進步的虛假希望」(莫之許語),要麼選擇等到中國政治變了天再做社會改良和進步的「虛假希望」。如今,口炮黨也好送飯黨也好,眼下的社會空間大大縮減。口炮黨此時要做的努力,是脫離官方的話語體系進行社會批判,而非壓抑送飯黨以及韓寒們,消解韓寒們的存在意義。再說,正是逐漸推動社會進步的「虛假希望」,令社會不同階層的參與者在現實處境下反復鍛煉社會建設能力、建立工作網絡,緩解可能到來的社會潰敗帶來的惡劣影響。

转自:Lady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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